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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灵史上的无语者
  20世纪初的学界政坛,曾有一对相当活跃的夫妇——刘师培与何震,其人其事始终让我耿耿于怀。它唤起的感情倒不是喜欢和敬重,而是一种哀伤与痛惜,尤其何震的命运让人怜悯。

  刘师培是扬州世家才子,1903年会试不中,自此绝意科举,走向革命。1904年携未婚妻何震赴上海,何即人爱国女校就读。何震原名何班,字志剑,也是书香世家,而一旦接触新思潮,思想比自号“激进派第一人”的刘师培还要激进,其性格也相当强势。为显示男女平等,她不仅改名,将姓氏也改为从父母两姓,自署“何(殷)震”。1907年与刘师培、姻亲汪公权、苏曼殊同赴日本,与章太炎同住一处,跟苏曼殊学画。

  何震还发起“女子复权会”,夫妇俩又与人创办“社会主义讲习会”,而以刘师培为主要撰稿人的《天义报》也是作为“女子复权会”的机关报发行,刘、何两人在该报发表了不少当时影响甚大的文章。如何震撰有《女子解放问题》,认为不仅中国社会男女不平等,西方社会的男女职业平等、女子和男子拥有同样的选举权和参政权也还不是“真平等”,必须实行“根本改革”,女子才能真正解放,这就是要走所有人均等、废除私产和政府之路。“故谓职业独立,女子可以解放,不若谓实行共产,妇女斯可得解放也。”又“与其对男子争权,不若尽覆人治”,“由运动政府之心,易为废灭政府之心”。何震还写了《女子宣布书》、《女子复仇论》、《论女子当知共产主义》、《女子革命与经济革命》、《〈共产党宣言)“论妇女问题”按语》、《论中国女子所受之惨毒》等文。

  1908年刘师培夫妇与章太炎闹翻,章搬出刘家,其原因迄今还不是很清楚。有的学者认为或许是因为汪公权是何震情人,两人经常双出双人而让章看不惯,或何、汪觉章碍眼,而刘又受何挟持。如朱维铮写道:“平情而论,刘师培与何震,名为夫妇,情如狮羊。就现有材料看,何震在婚后宣称与刘师培‘男女平等’是假,以传统的‘河东狮吼’方式对付刘师培是真。”事后何震还写信给吴稚晖“揭发”章太炎,不管怎样,夫妇两人以后在日本的处境就开始有些麻烦了,备受党人冷淡,故当年11月即回国。后刘师培又转投清末权臣端方幕府,思想渐趋保守,沉潜于国学。何震也渐渐安静下来,没有再写文章,也未闻什么风波,似拟重回家庭,夫唱妇随,走“相夫教子”老路。1910年何震产下一女,可惜几个月后就不幸夭折。辛亥革命年,何震留在武汉,刘师培随端方入川。端方被杀,刘陷四川。何震曾辗转千里蜀道寻夫。后又随夫到晋做家庭教师。当1919年刘师培年仅36岁即辞世时,何震因受刺激精神失常,后来削发为尼,法名“小器”,不知所终。

  何震性格虽然要强,却最后还分明是一弱女子;观念一度激进,却还是又退回家室;感情或曾出轨,最后也还是夫妻同命。这里有社会和时代的原因,也有人之本性和个性行为逻辑使然。但尽管何震的人格确有疵瑕,思想也有偏颇,这毕竟是一个生命,一个曾经有高远理想和勃勃生气的生命,不能不让人为之欷戯。发愿宏远而终归“小器”,震烁一时却旋即歇绝,悲夫!

  而何震如此大转折究竟是如何考虑,她没有留下文字,我们不得而知,何震遁人空门后的心路历程,我们更是无从得闻。她是仅仅因丈夫逝世所激而削发为尼,还是最终看破红尘而获得了新的信仰?在古寺青灯的漫漫长夜中,她如何看待她的也曾一度“叱咤风云”、与诸多名人有纠缠的往事旧文,她是忏悔、回味还是认为政治事小、信仰事大而将一切恩怨荣辱都视作尘埃而轻轻拂去?我们对这些一概不知,只有“不知所终”四字。或许她最终找到了自己心灵的安宁乃至幸福(如此怜悯者就可能反而要被怜悯了),只是我们不再知道而已。我们甚至不知道何震在遁人空门之后还生活了多少年。她还不像刘师培留下了许多学术著述,很快就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或关心这个名字了。

  而在充满诡谲争纭和政治风暴的20世纪,中国人的心灵史上还有多少这样的无言者或失语者?在那最后的一夜,被反复批斗之后于太平湖边久久踯躅的老舍想了些什么?安静地准备自尽的傅雷夫妇在死前的那一夜想了些什么?拥有一支健笔、最后也是“不知所终”的储安平想了些什么?年过八旬,被红卫兵抽打后驱逐到一小黑屋、早已感到“寿则多辱”的周作人想了些什么?最后形销骨立的刘少奇想了些什么?而曾经不可一世的第一夫人江青,在床头结束自己生命之前又想了些什么?然而,他(她)们都没有留下什么文字或声音,对这些我们均一无所知。这里尤其指的是这样一些无言者,他(她)本有敏感的心灵,又有相当的思想和表达能力,虽然此前在其他方面多有表现,甚至叱咤风云,但在大难或大转折之后或生死之际,在精神状态和心灵转折方面却不著一辞。这不能不是一个遗憾。

  他们是万念俱灰,还是因形格势禁而不得不噤声?当然,无言或寡语者还有别的可能,或是为了保持自己某种容隐的尊严,甚或是因为已经睹见只可意会、不可言传的光明。这我们也许可以从一些逝者的片言只语窥见一二。王国维自沉于西湖昆明湖前遗言“义无再辱”,李叔同在渐渐消瘦枯槁致死的最后时刻绝笔“悲欣交集”四字,而何者为“义”,“辱”系何指,“悲”为何事,“欣”又何为,他们都不再明言,或者也无法明言、不必明言。一切已尽在无言中。

  的确,无言也可以是一种“声音”,可标状出环境的险恶和人心的无奈,甚至可标状出某种非语言所能描述的精神境界。然而,为一代代后来者的精神之旅计,我们却还是希望听到更多的即便是发自深深黑暗的心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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